家庭｜想要變得大方

致潔西

好久沒有跟人談過這件事～那就是我的親姊一直嫉妒著我，因為我似乎擁有她嚮往的一切：健康、學歷、童年家人的陪伴。雖然我各方面都稚拙，但很感恩目前擁有的一切，因為得之於人者甚多。

面對姊姊的酸言酸語，我一直嘗試課題分離，但家人間本該互相包容：既然我已經太幸運，那就該多顧及旁人感受。例如減少分享自信的事。和外人互動時，我也會偵測姊姊的情緒，一旦狀況不對，我就收斂一點。

也許成長經驗使我對同性嫉妒特別敏感，即便知道自己並非人群中常發光的人，但同性互動常讓我壓力很大，反觀跟異性相處就很自在。

我明白這種戒心是個人課題，也許是本性、不一定跟姊姊有關，但還是難以放下猜忌。雖然交集深淺都是緣分，人際距離的拿捏無論遠近各有驚喜，但有時仍會自責自己的不成熟推開很多人。

好希望自己可以在人群中更大方自在。

也謝謝你的樹洞。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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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J

謝謝你的這封來信，謝謝你分享的故事，帶出了在愛情與父母以外，另一段其實也對我們影響至深的關係———我們的手足。

我幾乎能窺見那個小小的你，在還未懂事以前應該就已經感受到來自姊姊莫名的敵意，而懂事以後，你開始意識到你和姊姊有那麼多不一樣的地方，這些不一樣，其實責任都不在你，但就是在這些差異下，你成為了需要承擔這些並且體諒姊姊的人。

不知道家人們有沒有發現姊姊的敵意，或你的退讓呢？還是他們也告訴你：你要多體諒姊姊、姊姊很辛苦...。會這樣問，是因為當你們都還小的時候，最能夠為這個狀況做點什麼的，是大人。如果孩子吵架，大人總是只和其中一方說：你要體諒姊姊/妹妹，被說的那方久了一定會被影響，也許覺得不公平而更加反抗，也許接受這不公平、再也不為自己爭取。當然，也可能大人已經努力了，但不可能方方面面都顧到，孩子也會在一定年齡之後學會某些話不要在大人面前說。

謝謝你如此善良，你感謝自己擁有的、感謝給予你這些的家人，我想你一定也很心疼姊姊，你明白她的不容易，所以你退讓，因為除了退讓以外你不知道還可以怎麼做，你也學會小心翼翼觀察她的狀態，避免刺激到她。

沒想到退讓久了，竟然成了習慣。

你發現自己在其他人身邊也會這麼做，你觀察他們，擔憂自己的言行會讓人不舒服，尤其擔心讓女生朋友們不舒服，而偏偏女生、尤其青少年時期的女生，各個心思細得和針一樣。你還記得自己學生時期的模樣嗎？你還記得那時候班上女生們都在討論些什麼嗎？

在台灣關係緊密的教育環境裡，大家從早到晚相處，如果班上同學總在聊某某的八卦、某某喜歡誰誰（國高中時大家最愛做的事不外乎講別人壞話或戀愛話題），敏感如你不可能不意識到那裡頭隱藏的危機：如果我成為話題的主角，會不會從此在班上沒朋友？你又是不習慣待在主角位置的人，所以比起展現自己，內斂才是明哲保身之道，當個和大家處得不錯但清清淡淡的角色、或是僅有少量朋友的邊緣人，都比站上舞台中心被指指點點要好。

無論在家或在學校，成為主角都是危險的。這也許是你一路以來學習到的事。

於是你為自己的心設了一道牆，大門邊還設了警衛，和同性相處時，警衛總是拿起槍嚴陣以待，一旦警鈴大作，大門立刻關閉。但這警鈴，蠻容易響的。於是你總是在關門，警衛總是在戒備，好累好累。

你說你的不成熟推開了許多人，是不是這樣呢？你在每一次警鈴響起時將人拒於門外。但你心裡又有個小小的聲音在說：他們可能是好人啊...

你說的大方自在，是指什麼樣子呢？

在我的想像裡，也許是個站在人群面前泰然自若，能夠侃侃而談，也能坦然接受一切聲音（無論批評獲肯定）的人。不知道這是否也符合你的想像？

首先，這是件很困難的事，因為要站在人前，就必然有被當成箭靶的風險，而人的本能都是自我保護的，關鍵在於被射箭的風險到底有多高，如果其實不高，但我們用盡全身的力氣防禦，去避免那麼一點點可能的危險，值得嗎？（這個問題沒有正確答案，有些人確實覺得這樣值得。）

其次是如果真的發生了不愉快，你是不是能夠面對和承受？假設你在過去每一刻和人群相處時，你不是選擇關上門，而是打開大門讓他們走進你心裡，但他們傷害了你，他們來了，又走了，還說你壞話，你會怎麼辦？

小時候的我們可能覺得這一切很恐怖，姊姊的酸言酸語很恐怖，同學的流言目光也很恐怖，因為我們太渺小了，沒有能力應付。

但現在你已經長大了，對嗎？你身邊一定有理解真實的你，以你原本的樣子陪伴和支持你的人，也許你已經有能力面對這些可能的不愉快了。

而如果我們始終覺得困難，一輩子都無法成為那種大方自在的人，只能在親近熟悉的人面前展現自己，那也沒關係呀！那些我們無從搭建的緣分，最終都會通往他們自己的道路。我想你並沒有傷害到他們，他們應該也各自在生命裡推開過其他人，也會各自遇見能夠走進心裡的人。

最後，我想你其實很愛你的家人，你的姊姊，對嗎？

而且啊，姊姊也是愛你的。她用言語傷害你的時候，其實也在傷害她自己。

希望有那麼一天，你們能夠感受到這份埋在心裡的愛，讓愛走在傷害之前。

是愛能夠融化城牆，是愛讓警衛丟下槍跳起舞來，是愛讓城裡繁花盛開。是愛，是愛，都是愛。

我知道你心牆裡有美麗的風景，願你也能看見那美好，並且展示給一些幸運的人看。

潔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