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探索｜討厭學校

致潔西：

我之前也有來信過，想先謝謝有妳這麼大愛的地方讓人放置憂傷。

我在四年前休學，現在二十多歲了又回頭讀書，把學歷完成，在準備的期間我和交往三年半的前任分開，歷經了一場憂鬱症嚴重復發將近四個月。

後來碰到了以前同學，才讓我的病情好轉，接著是同事的出現，我成為了要選擇兩個人之一或是不選擇的人，而最後我跟以前同學是不歡而散的收場，我選擇了同事，最後離職了進入了校園生活。

大家都跟我說當學生很幸福，我也知道，我看起來有愛情、在台北讀書有親戚家能住（有人陪伴）、也有男友。但嘗試了四個月我還是開心不起來，也不喜歡現在的生活，更無法一個人。

在學校有去諮商、能夠的話我會看書、散步、彈琴等（我想說的是我做了很多的努力），可我還是開心不起來也無法轉念。

我其實知道現在的男友跟我價值觀不合，也沒辦法像愛前任一樣濃厚的愛他，我不喜歡這樣的自己，好像什麼都給予不了對方但霸佔著對方的好（可理性上試著告訴自己「我還是有付出」），但我分不了手，我面對不了一個人的孤獨。

再來是學校生活，我好急著想離開這裡，我在學校並沒有感受到歸屬感，我打骨子裡不認為現在的我應該要讀書。但學歷就是得補。我不想在台北面對一個人的獨處（因親戚也很晚下班，等於一個人待到九點十點），整天下來我找不到事情將自己填滿，那種聲音會不停打響我告訴我「我很孤單我很孤單」、「我跟不上別人的腳步，因為我復學」、「我沒辦法達成成就我想半途而廢」這些舊有思維的抨擊使我苦痛。我害怕一個人。

下學期開始我可能會嘗試打工，銜接看看在職場生活的感覺，這是我所能做的努力，好希望可以解套內心，活在這個其實很幸福的當下。度過剩下的一年半，謝謝潔西，聽我這麼冗長的聲音

木 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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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木

謝謝你信任我，願意一次次把你內心的秘密投進這個樹洞。

讀著你的信時，我想起了好多過去談過的案，高中生，大學生，他們青澀的臉一一略過眼前，他們都告訴我：我不想讀書、我討厭學校、討厭大人...，而我也一遍又一遍地告訴他們，十八歲後的人生就是你自己的了，再也沒有人有權利替你決定你的人生。有時他們會因此生出勇氣往前走，也有些時候他們只是喃喃地說不要，我不要，我現在就想離開學校，離開家，可是又害怕外面的世界...。這些學生，大多還是選擇了繼續完成學業，或是像你一樣，在休學一段時間後又重返校園。

因為社會給予的壓力實在太大了，對嗎？如果沒拿到大學學歷，未來會怎麼樣呢？怎麼和身邊的人說呢？怎麼面對家人呢？

嘿，如果我們把這些考慮都放在一邊，如果你擁有一隻魔仗可以把所有困難變不見，可以跳躍到未來，那麼那個未來的你，你希望是什麼樣子？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你說希望能解套內心，活在這個其實很幸福的當下，但這份幸福，是因為其他人告訴你「你現在其實很好了」，還是你也真心覺得你很幸福？如果拿此刻當下的狀態對比剛才請你想像的未來，有什麼不同？現在此刻作為起點，你覺得怎麼做可以讓你更接近你所期待的未來？

光從你的信，我讀到妳最大的不開心好像來自兩件事：你不喜歡學校、你沒辦法獨處。

我知道一年半是個看似很短實則漫長的時光，放棄了，好像不甘心（明明只差一點了、而且過去都花了兩年半），繼續待著，又覺得每一天每一天都不快樂、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我沒辦法給予你「一定要繼續」或「別繼續了吧」的建議，我只能陪伴你面對內心的恐懼，每條路都有著各自要承擔的困難與壓力，我們能夠決定的，是哪一邊的困難壓力我更願意/能夠面對。非常不容易，但當我們確實做出選擇了，至少會生出一股力量，告訴自己「這是我選的，所以我要面對，我可以做到」。人生很多時候都是在各種限制下做出屬於自己的選擇，這個社會有很多既有的框架和價值觀，我們會感覺被綑綁、被強迫，但轉頭看看更遠處，其實也有人選擇挑戰這些框架走自己的路，很多我們此刻擁有的自由都是前人爭取來的，而爭取的過程並不容易。我想說的是，看似杳無人煙的地方其實依然有人跡，如果我們感到害怕，還是比較想待在安穩而寬闊的路上，那就誠實告訴自己：這是我的選擇，因為我想要＿＿＿，因為我害怕_____。無論你的答案是什麼，只要足夠誠實就好，只要是誠實的答案就都是好的，都不必苛責。

另外我更在意的，是你很難獨處。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獨處怎麼讓你感到害怕？我聽見你很害怕獨處時內在的聲音，所以你找人陪伴，好像和其他人在一起時這些聲音就能退到比較遠的地方。但你是不是也知道，他們沒有消失過，他們依然一直在背景裡反覆播放，好像你內心住了一百個法官，每個都大聲地幫你定罪，說你多麼不好。

但這是真的嗎？

我們怎麼長出了這些法官？他們這樣大聲嚷嚷到底想幹嘛呢？

如果你可以和這些聲音面對面，如果我請你試著反駁這些聲音，幫自己說話，你會說些什麼呢？如果你覺得很難、沒辦法幫自己說話，那如果主角換成別人（你的朋友/更小的孩子），你會想幫他們說什麼呢？我們能不能試著長出法官以外的聲音？

又或者，如果我們試著誠實面對這些聲音呢？

我很孤單，會怎樣？

我跟不上別人，會怎樣？

我想半途而廢，會怎樣？

會不會，其實也不會怎樣？人生還是會繼續過下去，你還是會找到屬於自己的道路？

雖然我們的本能是想轉頭不聽這些聲音，但誠實地和這些聲音對話，你可能會發現自己內心深處的恐懼與盼望。

一個人、走得比其他人慢，真的有那麼不好嗎？

人生的競爭比較是沒有盡頭的，永遠都會有人走在我們前方。你已經有在走，一步又一步，這樣就可以了，沒有什麼非得著急著去到的地方。我們花在煩惱與自責的時間才是真正消逝在無意義與痛苦中的、貨真價實的此刻。

雖然人免不了自省，但偶爾也可以請內心的聲音稍微閉嘴，聽一聽風的聲音吧。

這世界有好多聲音，好多顏色，等著我們去看、去聽、去發掘。

我最近看了一部電影《行者》，是個從頭到尾沒有故事也沒有對話，就只是看著主角在不同地方走來走去的電影。導演問大家：你看見了什麼？我發現其實我們花好多時間在想自己的事情，像是拿著顯微鏡觀察自己每吋皮膚、每個意念，但稍微停下來的時候，會留意到我們身邊有各種各樣光影聲音，都好美好美，我們只是這廣大世界的渺小存在，讓自己變輕盈、像一朵蒲公英一樣飛翔吧。

謝謝你為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有時候不努力也沒有關係，就只是安靜而平凡地活著，擁有這世界全部的顏色和聲音，也是一種美好。

潔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