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家人管太多

（來信部分內容經修改以保護當事人隱私）

致潔西

從小我就是家中最不受寵的小孩，爸爸也當面跟我說我是多餘的，有姊姊跟弟弟就夠了，我大概是習慣了大家這麼對我，所以當國小的我聽到他對我說這句話，我的心中沒有難過、生氣或是任何的感覺，一切都是那麼的平靜，還記得在國小的時候，日記裡總是寫著希望自己死亡的日期，也很想去看看戶口名簿上是否有我的名字，我真希望我是他們撿來的，他們倒不如把我拋棄了還比較好…小時候總想著長大賺錢就可以離開他們，但現實是就算長大了還是無法脫離，能想像已經出社會在外上班的二十好幾的人，連證件和薪水都是媽媽保管嗎？甚至連想要請假也無法自己做決定，在我的心中媽媽比我自己還重要多了，所以我凡事都順著他，也因為他情緒很不穩定，我也擔心自己如果不照他的意思，他是不是哪天就會不理我了，就這樣我每天每天都身處於絕望之中，真的如同掉進黑洞般的無助，我想求救但我不知道可以找誰求救，家人對我來說也只是個同居的人…

就這樣在某天因為一位朋友一直建議我去諮商，他說他不想失去我這個朋友，所以我也踏進了諮商室，諮商到現在也算是有一段時間，因為金錢的關係我們固定兩週一次，為了讓自己好起來，我很努力的嘗試很多方法，我知道復原的路很漫長，而我也在復原的過程中感受到自己的改變，受到過這種幫助後，我也想同樣的幫助和曾經的我一樣身處在黑洞的人，我想嘗試去考諮商研究所，但像我這樣還未療癒的人是否有資格去做這件事呢？小時候那些種種的經驗大概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完全釋懷吧…

因為內容很多，謝謝潔西看到這邊，也很感謝有你的podcast可以收聽，你溫暖的聲音總是陪伴著我。

黑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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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黑魚

很抱歉這封回信來得比較遲，因為你的來信是那麼真誠，又關係到我自己對於心理師這個工作的想法，我覺得我需要花一些時間好好整理才能回覆，也謝謝你讓我有這個機會回答這些提問、讓我有機會回望我自己。

在你的故事裡，我見到一個4+1的五人家庭，爸爸不重視你，媽媽則情緒不穩，我不知道爸爸和媽媽的關係如何，是不是也很不愉快？媽媽和姊姊弟弟的關係如何，他們也和你一樣需要一切順著媽媽的意思嗎？小時候的你面對家人的冷漠，你看起來平靜而沒有情緒，但其實你是絕望了，你不明白這一切是為什麼，你希望自己不是這個家的小孩，這樣至少解釋了一切，可是偏偏一切都沒有理由，你只好一邊困惑著，一邊又放不下這個家。

我好想問你，你是怎麼在這樣的家中長大的？你說你想死，可是我看見的卻是你拼命地活。為什麼？你心裡的某個角落是不是還沒有放棄？是不是還懷有期待？你期待著什麼呢？

你說現在的你還順著媽媽，是因為害怕如果不這樣，她會不會就不理你了。所以如果媽媽不理你，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你內心有個好深的矛盾：你希望可以確認自己其實不是這個家的孩子，可是你又還想要保有與他們的連結，想要媽媽能夠轉過頭看看你，即使那不是你喜歡的方式，可是至少，至少好像代表她還在意你。

媽媽的生命受過什麼傷讓她變得不穩定，她又為什麼對你如此重要，我不知道，也許你曾經旁觀見到她受傷的過程？也許她是家族成員裡至少還關心你的人？媽媽保管成年孩子的證件和薪水，通常是想透過控制來填滿某個缺口，可能生命有太多她不能掌控的事，於是孩子必須永遠是孩子，這樣有些事、有些關係才依然在她掌握中。而你隱約感受到媽媽的需求，或反過來說，你感受到如果你變得不受控，媽媽會難以接受，以至於影響你們的關係，但你需要這段關係，而且你好想照顧媽媽，所以你扮演了媽媽想要的孩子。

可是其實你已經長大了。

甚至你是一直期待著長大的，因為長大後你就可以獨立了。於是這個長成大人的你，完全不能理解想要配合媽媽的你，「大人你」開始攻擊「小孩你」，指責你這樣不成熟、沒長大、我們不是說好要趕快長大離開他們的嗎？

嘿，我想替「小孩你」向「大人你」說句話，我想告訴他：我知道你好不容易才撐過以前辛苦的時候，努力長大了，可是媽媽需要我，我想照顧她，我愛她，我不知道除了配合以外還可以怎麼做，這是我知道的唯一的方法...

長大後的你，想和這個「小孩你」說什麼呢？除了指責以外，你能不能試著理解他、抱抱他，告訴他怎樣是更好的方法？

我們能不能不再複製爸爸的語氣，在批評以外，也練習溫柔？練習成為你心中理想的爸媽。

那些在我們生命中缺席的大人，他們留下的空缺，我們自己填滿。也因此我們才能不再為了填空、為了從家人身上尋找可能性，而不得不使用我們不喜歡的方式。

很難，可是我知道你可以，你那麼努力地長大，努力照顧自己，謝謝你從來不曾放棄自己。

很開心聽到諮商有幫到你，甚至讓你動了想成為心理師的念頭，這是一份很溫暖美好的心意，也請你不要害怕，很多助人者都是因為自己有過被幫助的經驗、想將這樣的經驗傳遞下去而走上這條路。並不是得徹底修復好曾經的創傷才有資格成為助人者，因為「徹底」或「完全」這件事本來就不存在，我自己至今也都還覺得不斷在認識自己和發現自己。

成為心理師的路上，無論上課或接受督導（和資深心理師討論接案狀況），都會不斷被提醒要留意自身經驗或信念對接案造成的影響，例如當你遇到看似同樣被忽視的孩子，你可能會很快套入自己的經驗，想像他和你的感受是一樣的，因此沒有探問更多細節，但你們可能是不同的，經驗的細節可能不同，即使是完全相同的經驗，每個人的反應或感受也都不會一樣。又或者如果你遇到明顯偏心某個孩子的父母，會不會對他們生氣，因而阻礙你理解他們？

這些都只是可能發生的例子，但只要好好留意自己的反應，提醒自己「不要先入為主」、「這是我的感受，還是個案的感受？」、「個案帶來的議題觸動了我哪個部分？」、「我對某個個案感到強列的厭惡/心疼，我怎麼了？」，通常就能跳出來重新思考，再把這些你觀察到的自己帶到督導時間裡討論，在這個過程中也會擴增你對自己經驗的理解。

我比較擔心的是在成為助人者的過程中，其實也存在著很多很多困難辛苦。陪伴個案、見證個案改變的過程，這些只是其中美好的部分，也是你坐在個案的位置上看到的那一面，但如果只想著這一面踏入這個產業，很可能對於未曾想像過的困難沒有心理準備，甚至因此受傷、損害了你諮商帶給你的好的感受。

心理師這份工作，就和其他任何工作一樣，有各式各樣的人，有各式各樣的挑戰。例如研究生時期一定得實習，多數機構不會提供薪水，很多人是靠著爸媽給的錢或自己過去存下來的錢想辦法度過，一邊羨慕著同年齡的朋友可以出國旅遊購物。在工作的場合，也很可能遇到合不來的同事或長官，並非只要是心理師就都溫柔和善，人在單純作為心理師時，可能可以對個案展現無盡的理解，但一旦加上其他角色（同學、同事、教授、主管、督導...），你也會看見他不同的面向，你可能會經歷失望或受傷。

接案時，也不一定總是美好順利。個案可能會告訴你：「你是為了錢才和我說話」、「我覺得談話好像沒什麼效果」...，這些時候，你會被打擊，你會自問：我是不是不夠格當一個心理師、我哪裡做錯了...。

提醒你這些，並不是想告訴你這條路很難不要走，而是想邀請你描繪一個更真實的想像，更做好心理準備。如果你望見這些挑戰，如果你望見這條路除了繁花盛開之外也需行過荊棘，你是不是還想試試看？

我自己到目前為止，對於踏上這條路一點也不後悔。但我不會說那過程是無傷的，只是這些傷，無論我們選擇哪條路可能都會遇上，只是出現的樣子不同。

祝福你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你也可以和你的心理師討論這些困惑），謝謝你收聽podcast，也許有那麼一天我們會在助人者的場域相遇也說不定呢。

潔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