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爸媽給的壓力

（來信部分內容經修改以保護當事人隱私）

致潔西

首先，我想謝謝妳打開這封信，除了寫這封信本身是一種回顧過往、整理思緒的療癒，知道自己的聲音能被聽見，甚至被回應，更是充滿感激。

快要畢業了，有想要做的方向 vs. 就職和收入都相對穩定的工作。

我爸媽叫我兩手抓。雖然我兩個選擇都不抗拒，也知道不是做不到，只是我不想把自己逼得那麼緊，我想要保有生活的餘裕，對我爸來說，他覺得我擅長偷懶（或許還沒嘗試過就那麼說，的確是種逃避困難的傾向吧），我的預想總是不符合他的期待，他叫我要證明自己，證明自己給他看，證明我不是在混。他希望我畢業即就業，他說畢業之後他忍不了我混多久，他可能會把我趕出去。

我很受傷，也很生氣。

為什麼我一定要證明什麼？我的存在本身不能就具有價值嗎？為什麼要一直說我混、說我懶？為什麼要用你們的標準評價我？為什麼我不符合期待就要被趕出去？為什麼？為什麼要把你們的焦慮加在我身上？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什麼啊。

我也不確定自己要什麼啊。

迷茫、對未來不確定，這可能是大家都有的，但看著同學們不是打工經驗豐富，就是出國交換過，或是書卷獎拿不完，不然就是已經有了實習，就等畢業後轉正。就算迷茫，大家好像都浸淫在他們的路上了。

我知道或許該把目光放到自己身上，釐清自己要什麼，但我不知道，還是會忍不住恐慌，他們都這樣了，我有什麼？過去縮在舒適圈，沒打過什麼工，沒接過家教，就當過一次補習班電話騷擾員，每次打的時候都還在祈禱他們不要接。這樣子的我到底能夠做什麼？

我不知道，恐懼讓我好想逃避。

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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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乙

到了六月底畢業季的時刻，不知道此刻的你是否已經比寫信時更知道自己未來的道路，又或者仍然掙扎在茫然與壓力中呢。

從學校邁入社會真的是一個好大的轉變，好像現實突然就來到眼前了，不得不面對了。但我猜在現實來臨之前，你也已經隱約感受到了吧？看見身邊的同學紛紛在累積各種經驗，你應該就已經覺得有壓力了。你說你縮在舒適圈裡，那個舒適圈是指什麼呢？是因為家裡一直都有提供經濟支持、沒有強迫你非得要多做這些事，又或者比起真的要去實習或出國，想像那裡頭的未知和辛苦，你寧願先好好的、單純的當一個學生，選擇承受不做這些事可能會有的自我懷疑、自己可能落後其他人的擔憂和家人的質疑？那麼，在這段最後的學生時光，是不是也有你覺得美好的回憶呢？或甚至當你回頭看，能不能見到自己至少留住了最後的青春時光？

是的，爸媽有他們的焦慮，他們可能擔心你過得不好、期待你完成學業後像他們一樣成為一個有工作的大人，有的爸媽可能還擔心週遭人的眼光，怕親戚鄰居來問你小孩畢業了在幹嘛。

當然，這些都是他們的東西，他們的擔憂、他們的期待、他們的恐懼，你不是他們，不需要填補或滿足他們的擔憂和期待，不需要成為他們理想中的孩子，但同樣的，爸媽也會/不能夠成為你理想中的爸媽。因為大家都是很普通的平凡人，我們有我們的恐懼和焦慮，爸媽也有爸媽的恐懼和焦慮。

我知道做為一個孩子，好像爸媽高高在上，爸媽總是能對我指手畫腳，但我們與爸媽的人生其實是兩條斜向交叉的X，我們不斷長大、長出意志和力量，爸媽逐漸變老、發現孩子漸漸離自己遠去，而你現在所處的位置正逐漸靠近X中間那個點，你能感覺到來自爸媽的壓力，但你也開始長出自己的想法，想要可以為自己的人生做決定。

如果你內心有個溫柔的大人，他用關心而且不帶任何壓力的語氣問你：「你想做什麼？你害怕什麼？」，你會怎麼回答呢？

我聽見的是你有想做的事，而且不只一樣，只是每個選項有各自的優缺點。你對你自己也有一點點懷疑，好像害怕著出社會要面對的職場壓力。在那些所有好的不好的裡頭，你能不能整理出屬於自己的順序，對你來講最重要的到底是什麼，此時此刻你最想要從哪個點、哪個狀態開始你出社會的第一步？別忘記你不是選了就不能再改，無論從哪個點開始，你永遠可以問自己「這是我要的嗎」，你永遠可以修正，當然每一次修正都會付出一點代價，隨著年紀增長那個代價會越來越大，但你還很年輕，還不需要考慮這些。

我們的生命充滿各種選擇，每個選擇都伴隨了未知。爸媽想要你兩邊都抓，其實就是想把風險降到最低，他們希望你不要經歷太多風雨。那麼你呢？也許你覺得自己比爸媽想的還要更有勇氣面對屋簷外的艷陽風霜了？

每個人都有必須踏出學校與家門的時刻，沒有人可以永遠待在家或永遠讀書，我想這你也知道。只是同學們看起來好像比你還更快開始做準備，但其實你不會知道他們內心在想什麼、他們正在做的事不是他們真的想要的、他們是不是也有很多來自家人的壓力，也不會知道過了幾年大家是不是還這樣篤定，也許有的人會離開他們現在走著的道路，也許有的人走入家庭，最終大家只是都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不斷做出自己的選擇。

如果你內心那個溫柔的大人告訴你：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哦，任何事都可以，照你的步調去做就好，但你要能夠負擔自己的生活，包含住宿與日常開銷。

你會覺得比較好一些嗎？或者依然有些恐懼盤繞不去？

如果你有覺得好一些，代表你的傷心憤怒裡頭包含著對爸媽的失望，甚至你覺得他們不夠愛你，沒有全心全意地接納你，但爸媽也許只是以他們的方式愛著你而已。他們不能夠給你他們沒有經歷過的，他們的生命曾經有誰跟他們說「你是你自己就好」嗎？更多的爸媽是順著長輩的意願工作成家，這些努力有帶給他們成就感和安全感，所以他們也想讓你走一樣的路。

爸媽無法以你理想的方式愛著你，但他們依然是愛你的。

如果能稍微放下對爸媽的失望，剩下的就只是對自己的懷疑和對未知的恐懼，而逃避只會讓你對自己更加不信任，對吧？     

你不需要一下子就做得很棒，會犯錯，會跌倒、會迷惘，都是正常的。不過開始工作從家裡獨立後也會有好的事情，例如自由，例如經濟上的自主權。世界上也有人選擇讓自己幾乎完全自由，只賺取維持生活的收入，享受自由的同時他也正承擔著社會的眼光和經濟壓力。不存在所謂最好的、完美的選擇。

希望有一天走了長長的路回頭，再看見這封信，你會發現自己已經成為那個理想中的溫柔大人，能夠陪伴自己。甚至能夠回頭對爸媽說，雖然你們有讓我失望受傷的地方，但我還是愛你們。

你是被愛著長大的。

端午節快樂！

潔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