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離婚的破碎感

（來信部分內容經修改以保護當事人隱私）

致潔西

前些日子結束了一段快兩年的婚姻，離婚前那段時間對方看起來非常憎恨我，像是拼了命要把我撕裂，把我逼瘋，冷眼看著我哭看著我發瘋，對方從原本的感謝我後來變成責怪我，從對我心甘情願的付出後來變成各種埋怨，從我們過去聊天的內容斷章取義說我在貶低他，我想不透為什麼當初許下誓言說愛我的人會變成這個樣子？

於是我哭著說要離婚，那是我第一次提，因為覺得自己在這段關係活不下去了。

離婚後因為放不下彼此經歷了兩個多月的修復期，看似平穩的生活還是因為一些細小的事件讓關係崩塌，然而在時好時壞的關係裡，期待和失望不斷交替後彼此都承受不了更多，但即使這樣對方還是在知道我心理狀態不好的時候給予陪伴，對方說只是因為過去的情感希望我好起來，但我真的沒辦法讓自己造成別人的困擾，於是我把自己關起來隔絕與外界的聯繫，在對方嘗試一次次接住自己的同時我感覺到對方很辛苦，因為對方也持續在做心理諮商，他好不容易得到的能量又被我消耗了。

我推開對方的同時也慶幸自己沒有毀了對方的人生，我覺得對方沒有義務陪伴我。對方也說了「如果這樣的情感會和愛情混淆，好像也是在害我」，於是我請對方停止繼續這樣下去。雖然我很愧疚這麼做會讓對方受傷，但還是跟自己說反正我也沒有愛人的能力了。我跟身邊的朋友道歉，明明沒做錯任何事但就是想道歉，邊痛哭邊道歉邊自責邊接受，這種無法控制自己的感覺我猜想這就是大腦生病了吧。我哭著去找對方，但對方不願意接電話不願意見面，說他幫不了我，於是我說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這段關係就停止在這裡了。

我很努力想好起來卻力不從心，還是偶爾會對這段關係有期待是最痛苦的地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麼。

Z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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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Ziv

讀著你的信時我能深深感受到你的混亂和痛苦，我感受到你對他的愛，你很想要可以再次依靠他，可是你害怕自己變成他的負擔，你討厭這樣的自己，你也對於他吵架時讓你受傷的話語無法釋懷，於是你在自責、憤怒、期待與抱歉的情緒裡來來回回找不到出口。

這封信裡少了一些碎片，像是你們的故事，在激烈的爭吵之前你們也曾經幸福過，對嗎？此外也少了你們如何開始爭吵的敘述，你說離婚前的他看起來非常恨你，你們怎麼了？你們過去的幸福怎麼出現了缺口？你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他又會怎麼回答呢？這件事非常重要。

這封信的內容大多在描寫衝突已經開始，甚至是一段時間後的關係和互動，我知道他講的話讓你很受傷，但我也想陪你暫停一下下，如果我說「人在吵架時往往是不理性的」，你認同嗎？如果我們問問自己，我在吵架時能夠保持理性好好說話嗎？其實大多數人都很難做到。爭執當下，人往往在攻擊或防禦的狀態裡，因為我受傷了，所以我也要反擊、要讓你痛，或者我害怕受傷，所以我關起門，假裝我不在乎、你傷不了我。但這些爭吵時紛飛的矛與盾，又會再度成為下一場爭執的主題，「我想要和好、想要恢復關係，但一想到你對我說的話我就好生氣好傷心，你怎麼可以這樣說！」，於是一切沒完沒了。

你可以這樣想像：你們吵架時，像是彼此都召喚出內心的戰士，於是故事場景是兩個戰士互相廝殺，或者原始一點，兩頭野獸互咬，但無論戰士或野獸，都只是我們內心的一個角色而已，這個角色的任務是保護我們，但他用的方式可能不是最好的。

人什麼時候會需要保護自己？通常是我們感受到危機，或受傷的時候。

因此，如果你看見他心中的野獸跑出來，撕咬你、抓傷你，這是表面的幻象，那幻象底下深藏的話語是：我好受傷。

你也是，不是嗎？

所以我好想陪你回到這段關係的起點，陪你看看一路走來的這段路，你們發生了什麼事？在內心的野獸跑出來之前，往往關係已經出現裂痕，這些裂痕的尖銳缺口刺傷我們，但我們很愛對方，所以忍耐，直到忍無可忍。你或他都是。

我感覺到你們對關係的理解有很大的落差，所以當他內心的野獸衝出柵欄時你是很錯愕的，你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但是為什麼？如果讓你們分別描述一路走來的故事，是不是會像兩個大綱相同但細節很不一樣的故事？

如果能夠再走一遭，看見這些不同的細節，我們會不會更釋懷一點？

同時我也想和你說：試著對自己和對方都更寬容一些。我讀到你內心好多好多的自責，也好多好多的憤怒，無論自責或憤怒，背後的聲音都是「我不應該這樣對他」、「他不應該這樣對我」，但我們是人，不是機器，所以會犯錯，會情緒化，會講出傷人的話，我們能不能稍微停下來，別再追究責任，別再數算自己或對方做錯的地方，當這些念頭又跑出來時，告訴自己：無論我或他，都不是完美的，我們都是脆弱的、不完美的人類，所以沒有關係，真的沒有關係。

唯有這樣，戰士才會退場，因為他知道不需要再自我保護了。然後我們也許可以試著召喚內心的照顧者，每個人的內心都住著一位溫柔的、有智慧的長者，想像他/她輕輕摸著你的頭，也摸著對方的頭，告訴你們：辛苦了，你們都很累了吧。

我想你其實知道，你累了，他也累了，對嗎？他的拒絕，我想邀請你讀到那底下的意義：他累了，他需要照顧自己，同時他也知道，他沒有能力給予你此刻你需要的陪伴，甚至他的陪伴會對你造成負面的影響，讓你又一次次經歷期待落空的失望。拒絕有時也是一種溫柔和照顧。

就像你推開他，因為你害怕成為他的負擔，這也是一種關心和愛不是嗎？如果我們一方面害怕造成對方困擾，一方面卻又在對方說「好吧、我幫不上你、也許分開比較好」的時候感到憤怒與被拒絕，那麼好像變成怎樣做都不對。他應該留在你身邊，同時看著你不斷自責呢，還是離開你，但讓你感覺被丟下？

或者我們能不能反過來想，對方願意陪伴，代表他的情義，這是他的選擇，或者對方離去，同樣也是一種照顧，也是一種選擇。

每個人在關係中都該擁有選擇的空間，並且承擔起這些選擇相應的責任與後果，也學著讀到對方選擇背後的意義。我們很習慣只讀到負面訊息，卻讀不到愛，可是就像剛才說的，無論陪伴或離去，背後仍然有關心和愛存在。

你們曾經深深相愛過，並且在彼此心中佔據重要的位置，這件事並不會消失。也許此刻你覺得那份愛和以前不同了，但所有的愛都會隨著時間改變樣貌，多年後你回望此刻，應該又會有著和現在不同的心境。但你曾被愛過，也曾愛人，這是不變的真實，你也一定還能夠再被愛與愛人。

如果回望你們共同走過的路，在這告別的時刻（也許短暫，也許永久），你想和他說些什麼？除了遺憾與傷心外，除了對不起以外，有沒有什麼想感謝他的？如果面對同樣的提問，他會想和你說些什麼？他想感謝你什麼？如果是最後，能不能別再說抱歉，而是說謝謝，謝謝我們曾經相愛過。

謝謝你們曾經相愛過。即使那愛並不完美，但很真實。你們都努力過了，都辛苦了。

還會懷念、還會期待，都是正常的，給彼此一段夠長的時間休養，兩個月不夠，就三個月，三個月不夠，那就半年。總有一天，你會看見自己好像又可以往前走了，那麼就走一小步，再一小步，人生很長，時間會等待你的。

如果因為著急而對自己焦慮生氣，反而又讓自己掉進自責的迴圈裡了。

我知道你很努力，也許可以不用這麼努力了，閉上眼睛，今天好好的睡一覺，謝謝自己努力過了，這樣就夠了。

生命的答案在遠方，我們一起慢慢地走，慢慢地尋找，好嗎？

願你一夜無夢，安穩平靜

潔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