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傷｜me too之後3

致潔西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個沒自信沒有安全感的人；上個禮拜和要好的表姐聊天，她說安全感要靠你自己努力啊，然後我就碎掉了，me too沒有讓我破碎，她的這句話卻掀開了我的傷口讓我碎了，我知道她是好意，但我真的感到窒息和好痛及無助。​

接著至今我進入了許久未見很深的低潮；

然後就是緣份吧，無意中在IG看到你回覆的文字、聽了你的PODCAST，就覺得你是個好溫暖的人，而且也從大家的故事中看到了許多自己的影子。

最讓我有感觸的就是me too之後那封信，因為和我的傷口太相似了。

我從來沒有和任何人提起，噢，不對，應該說曾聽我提起這件事的當事人都不記得了。

事情發生在大學的時候。

那一天，下午沒有課，所以我中午就回家了，是個熾熱的中午，我走在回家的路上(不是上、下班課就比較少人的一條路，也是回家唯一的一條路)，突然從後面被抱住，襲胸甚至想強吻我……

不知道多久的時間，可能很短暫？但我覺得很漫長。我真的很努力掙扎想掙脫，但就是沒有辦法，最後是對方放開我的，

我永遠記得那是一個明亮的白天，也永遠還記得對方離去時那張得逞你能奈我何的噁心的臉。我沒有尖叫，只愣在原地，想著為什麼沒有人經過也沒有車經過……

最後我走回家，和爸媽說了這件事情，他們可能也不知道怎麼辦吧，只說沒有發生到最後，沒事就好了。

於是，我再也沒有開口說過這件事情，我知道它沒有好，甚至不可能好了，就把它藏在最深處。

然後就像你回覆的me too之後的那封信，這件事情確實破壞了我對周遭人的信任，也影響了我對我自己的價值感。

我很難信任和依靠其他人，我一點也不喜歡我自己，因為我覺得我髒掉了，可我也知道我也是想要有人抱抱我的，想感受到另一個人的體溫，可是不行。

即使收到一些好意善意，我也會想著急著該怎麼報答給對方，因為我覺得我不值得被這樣對待。

我身上的問題太多了，多到我都嫌棄自己，曾經還想讓自己變好，但變不好的，因為從很久很久以前，從底子裡就已經壞透了。

也想像你說的希望能先將傷口蓋起，轉頭不看這些事，但也沒有辦法，這次的血好像止不住；

一樣上班，一樣下班，一樣的早餐，一樣的咖啡，日子那麼正常。

卻沒有人知道我有多崩潰。

最後謝謝你看完這封信，到後來也不知道要表達的重點是什麼了。

真的再次謝謝。

祝週末愉快

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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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淚下

寫著這封信的時候你是不是正在哭呢？

這封信裡你說了一個讓你痛苦難受、想深深藏起來的故事，但我卻隱約感覺到這並不是全部。在這件事發生之前與之後，是不是還有許多其他也許不是這麼大，但點點滴滴也都讓你漸漸不喜歡自己、覺得自己不值得被愛的事呢？

我並不是說發生在你身上的事不重要，相反的，我完全可以想像事情發生的當下你有多驚慌和害怕，而事後你什麼也做不了，你身邊的人也不知道還可以怎麼辦，所以他們說沒事就好了，他們期待你會漸漸忘記這件事，但是你做不到。

那個受傷的你是不是其實很希望當下有人可以抱抱你、可以清楚明白地告訴你「你很好，不是你的錯，我們一樣的愛你」，因為你沒有辦法這樣和自己說。

也許你從更早以前就不太確定這件事了。

我是夠好的嗎？我是值得被愛的嗎？

所以那句「安全感要你自己努力啊」才讓你這麼無助，因為這句話好像又一次告訴你你是不好的、你不夠努力。

​但我猜你其實已經很努力了。光是要藏起這個傷口過日子應該就得花費很大的力氣，而且你一直覺得自己不夠好，所以收穫到一點點善意時會拼命想回報。面對這些善意，你一方面很感動，一方面心中又總是有個聲音告訴你「這是多的」、「我不值得」，你會害怕這些善意隨時會消失，而當他們真的消失時你可能會告訴自己「看吧，我沒辦法也不值得人家一直對我好」。

很多時候，我們好不容易起了一點頭，想試著信任某個人，想告訴他我的煩惱，但獲得的都是各種建議：「你要多愛自己一點」、「想開一點」、「不要計較這麼多」，當然也包含了你聽見的這句。是的，他們都是好意，他們是關心你的，但那些話真的是你當下需要的嗎？很多時候，我們急著提供建議其實是因為我們覺得「好像必須做點什麼」，當眼前的人陷入低潮而自己卻什麼也做不了，會讓人感到焦慮，所以我們急著想跳出焦慮。但給予建議同時也讓對話的兩邊失衡，變成「有能力的一方」和「沒有能力的一方」。

你變成了不夠努力的那一方，而這正好也符合你對你自己的評價，我不夠好，因為我不夠努力。

但你的窒息和無助裡頭是不是也包含了另一個聲音呢：我也知道要努力，可是我被卡住了，所以我做不到啊！

你好希望有人可以看見你被卡在沼澤裡，你在這裡好久好久了，你努力邁出步伐想要前進，但每一步都那麼艱難。

你說你已經不可能變好了、你已經壞透了，但我仍然感覺到你還有期待，否則你不會寫這封信來，也不會試著和其他人說你的煩惱。你其實還是懷著那麼一點點希望，也還是想要可以相信某個人、可以相信自己。

你其實沒有放棄過自己，你只是很害怕努力了又失望而已。

也許我們需要的，是回到每一個傷口，看見自己如何用這些傷口定義自己，看見這些定義（我不夠好、我不值得被愛）是怎麼長出來、怎麼逐漸確立，直到變成沈甸甸的包袱緊跟著我們。

但那是我們在成長過程長出來的包袱，那並不是我們的一部份，我們可以一點一點、慢慢地把它放下。或者偶爾隔著一點距離觀察它，想像那裡頭有什麼，感受自己背著這些行走了這麼長的時候，啊，好不容易。

這是一個會受傷的世界，但也是一個有愛的世界。

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上，沒有辦法不受傷，但我們還是能夠感受愛，能夠被愛和愛人。

受傷與被愛，都是活著的一部份。沒有誰是只應該受傷，不應該被愛的。也沒有誰是只會被愛著、不受到一點點傷的。

希望你能夠相信，你值得被愛，不是因為你努力了什麼，就只是因為你誕生在這個世界上，就只是因為你是你。

最後的最後，如果你發現自己已經沒辦法再忽視這些傷口，那麼試著面對吧，很多人踏進諮商都是因為「找其他人說都沒有用，但我又沒辦法只靠自己度過」。有時候這種「已經不得不」的時刻會變成人生的轉折點，帶領我們離開谷底，只要你還願意試著相信（我不會對每個人都提出這個建議，因為人生有時候真的閉上眼睛也就過完了一輩子，但如果你不想要總是閉上眼睛，或即使閉上眼睛也無法逃離，那麼就睜開眼睛吧，睜開眼睛，為自己真正的流淚，流淚之後再真正的笑起來）。

潔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