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畫面(連載中)
- 4月8日
- 讀畢需時 20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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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N.Y. Bagels 巨大的招牌下,眼神追蹤著每一輛經過路口的機車。我在尋找一台銀色的,125cc,正面鑲著紅色標誌K,坐墊對後座乘客算舒適,但踩腳處略嫌狹窄的車。後兩項是我個人意見,但我乘坐這台車超過一年,上下車數千次,移動距離數萬公里,上述意見應該值得參考,只是我從來沒有和任何人說過,包含他。為什麼連這麼小的事都沒有告訴他呢?現在想來我也不明白,我們天天黏在一起,但彼此互不理解的地方卻像幽深的湖泊一眼望不盡。
初夏微風吹起我的裙擺,仁愛路成排路樹的葉子沙沙作響,一切都沐浴在金色夕陽的柔和光輝中。我閉上眼睛,感受風的溫度,光照的角度,車流的聲響,偶爾身後餐廳的門打開,傳來室內嘈雜的交談聲,復而闔上,又安靜下來,我睜開眼睛。
十分鐘過去,這之間有二十五輛銀色機車駛過。像這樣站在路邊仔細數算的話,會發現銀色和黑色的機車多得驚人,汽車則是白色和黑色居多。黑、白、灰,沒有個性的顏色,多麼無趣!我的理想車款必須是奶油色的MINI cooper,這倒有和他提過,「你知道歐洲車在台灣很不實用嗎?」,我當然不知道,但是有什麼關係?都能買MINI cooper了,怎樣都無所謂吧?我這樣回答,他聽了只是搖頭,那搖頭是「你什麼也不懂」還是「算了無所謂」或是「真拿你沒辦法」,我無從分辨,可能都有,也許我當時該要弄懂的。
我掏出手機,沒有任何新訊息,對話框停留在十分鐘前,「我在N.Y. Bagels外面等你」,未讀,今天早上的訊息也是未讀。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機放回包包裡,也許正在騎車沒時間看手機,再等等吧。我開始和自己對話,試圖自我說服,但我的腦袋總能提出各種反證。一陣戰慄從指間升起,緩慢爬過我的皮膚,我嘗試深呼吸,吸氣,吐氣,吸氣,吐氣,慢一點,吸氣,吐氣。這中間我又查看了五次手機。
他出現時我已迷失在自己的思緒裡,以至於甚至沒聽清他打招呼外還說了些什麼,我茫然地望著他,望著他身上純白色的寬大棉T和洗舊的牛仔褲,他日常一貫的打扮。我的背脊被太陽曬得發燙,然後我意識到那是洋裝背後的金屬拉鍊,這件洋裝——淺咖啡色滑面布料綴上復古波點,裙擺打上折子——是我們在香港一間復古衣飾店一起挑的,他付的錢,那是我們第一次一起出國玩。我花了二十分鐘挑選今天的衣著,他呢?大概根本沒在想吧。我想問他為什麼不讀訊息,為什麼這麼慢出門,早上在做什麼,花一分鐘回訊息有這麼難嗎。
「你剛在騎車?」結果我只是這樣問。
他點點頭,像是讀到我的心思般補了一句「剛才花了一點時間找車位,那邊都滿了,對不起讓妳等。」
「沒關係。」我說。
我不是真的沒關係,我想他也不是真的對不起,那只是一句功能性的回應。對不起,沒關係,總是在我們的對話裡成雙出現。
「要找個地方坐下來嗎?比較能好好說話。」他指指我們身後的N.Y. Bagels。
一對情侶剛好走出店門,女生挽著男友的手臂,掂起腳尖蜻蜓點水似的小啄了一下男友的臉頰,我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搖搖頭。
他喃喃唸出一串鄰近咖啡廳的名字,這間呢,那間呢,眼睛盯著手機螢幕上的google map反覆滑動。
「沒關係,我們先走一走好嗎?」我說。
他的視線從手機移到我的臉,又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猶豫了一下,然後把手機塞進牛仔褲後側的口袋,點點頭。
我們沿著敦化南路的綠蔭慢行,他走在我的左邊,一如往常,他的牛仔褲和白T也一如往常微微起皺,深藍色的Nike球鞋也顯得有些舊了,他一直都不是太重視外表的人,去年送他的大衣始終掛在衣櫃裡,只在聖誕節那天穿過一次。他穿著大衣的模樣很逗,反覆扣上又打開,脱了又穿上,像是不小心穿上別人的衣服似的,他問我這個穿起來應該長這樣嗎,我說明明就很帥啊......。
一回神我發現自己不小心陷進回憶裡,而他始終沉默,我抬頭望向他的側臉,讀取不出任何訊息。行走間我們的手肘會自然碰觸到,傳來肌膚磨擦的細微觸感,一如每一次並肩共行。他雙手插在長褲口袋裡,我猶豫了一下,輕輕勾住他的右手,他轉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秒之間我們眼神交會,我吞了口水,以為他會抽出手,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重新望向前方安靜走著。
不知不覺間敦南誠品的米灰色外牆已近在眼前,他問我要進去嗎,我點點頭。我們踏上圓弧狀的階梯,自動門輕輕滑開,一樓左手邊是新光銀行櫃檯和星巴克,右轉是商場,鐵灰色的電梯安靜等待著,我們繞過服務台,沿著穿透建築的淺米色大理石階梯緩步上行,不知不覺間我們鬆開手,我走在他身後,倚著深木色厚實的手把,至頂時微微喘氣,他在階梯盡頭等我,腳邊散出一整片與階梯同色的大理石地板,身後立著無數木製矮書櫃,陳列各主題新進書籍,越過整個空間至遠之處則是數個與天花板等高的大書架,書架之間隔著大片落地窗,夕陽的餘光透進來,落成數面金色光牆。
這個畫面我已經見過無數次,同樣的書櫃,同樣的立架,不同時刻的光照,早晨清藍,午後烈日,子夜沉黑,冬雨綿細地畫過窗玻璃,夏雨暴烈的水紋遮蔽一切景物。自從搬到台北讀大學,這裡就成了我慣常隱身的遊樂場,初始只是來尋一本教科書,意外發現一整片不打烊的新天地。宿舍太小,容不下過多思緒,誠品很大,任何一個角落都可以是秘密。我在這裡讀書,發呆,聽講座,在講座上我們相遇,那年他剛失戀,想給自己找點事情做,我則忙著準備研究所考試,心情煩悶,講座主題不重要,就為了打發時間、轉換氛圍。大大的圓形展間,我們坐在角落的階梯上,自然地攀談起來,發現彼此年紀相同,自然地交換了臉書,約定下一場講座。
平凡無奇的故事開頭,但這平凡無奇之於我的生命已是最驚心動魄的大冒險。那年我二十二歲,沒談過戀愛,系上男生不多,我在一群女生中也不出彩,我知道自己很一般,是那種道別後就再也記不起長相的外貌。朋友們會說:你很可愛呀。但可愛是什麼?可愛不就是不漂亮之下能找到最好的形容詞嗎?我試著不這樣想,安於可愛的角色,但偶爾我仍會拿起唇膏眼線往臉上塗抹,用吹風機加熱睫毛夾,在試圖讓睫毛更纖長捲翹時燙到自己,瞥見室友衣櫃裡S號的短褲或布料甚少的露背洋裝時,我仍會想像自己有一天也能穿上這些衣服。
「妳很好看。」他是第一個這樣和我說的人,認認真真的。他可能不明白這句話之於我的重量,也正因為這不明白,這句話才如此真實,像一句箴言破解所有魔咒,我自由了。我想要用盡一切珍惜這個人,這道光。在認識一年後的某個寒冷冬夜,我們並肩走著,彼此身側的手背來回摩挲,可能是我,可能是他,輕輕越過無形的線,從指尖到掌心,一點一點牽起對方的手,那一天,所有天使都為我歌唱。
許劭原,原仔,原原,胖原,小貝,我叫他的方式一直在變,我在他口中亦是,周曉彤,小彤,彤彤,阿彤,小貝。每個名字都標定了某段時期的我們,他論文寫不出來因壓力發胖的時候,我們迷戀阿桐阿寶的肉粽與四神湯的時候,每個名字也都象徵了關係的變化,從最普通朋友都這麼叫的綽號到共用一個無法在人前大聲呼喊的暱稱。但更多時候,我們稱呼彼此為「欸」。
「欸,我去逛一下那邊喔。」這是他每次上到誠品二樓的開場白,「那邊」指的是雜誌區,他喜歡看雜誌,各式各樣的雜誌,TRAVELER、職業棒球、國家地理,偶爾也翻翻聯合文學或印刻文學,他覺得雜誌輕薄、篇幅不長,很容易就讀完,能觸及的領域跨度又極大,可能因為這樣,我們談話間總有意想不到的新主題,大部分由他拋出,我喜歡有人帶著我走進我不明白的世界。但偶爾,很偶爾,我擔心自己相較之下是個無趣的人。我只有在髮廊等待吹整之間會翻雜誌,Bella或儂儂,那種每間髮廊都有十來本以上的雜誌,主題多是保養或美妝,「27歲女性都會上班族的一週穿搭」之類,除了讓我對外表更絕望以外沒有其他用途。比起雜誌我更偏好書,奇幻小說尤甚,我喜歡想像遙遠彼方的新世界,在那裡我可以和現在不同,可以擁有魔法,可以改變世界。有一陣子我也讀知名部落客出的書,篇名諸如「成為不委屈的自己」、「幸福的秘密」,我轉發了這些文給他,他沒有回應,我又把相同的文貼在我們共用的PTT2專版上,同樣一聲不響。後來我丟了那本書,懷疑是那些文字害我們越走越遠。
是嗎?我想要問他,你那時為什麼不回應?你在不開心什麼?又或者你只是忽略我?我望向他,今天的他沒有說要逛雜誌,他只是跟著我,一前一後在書櫃間移動,我們像兩只幽靈漂浮在人群中,維持一定速度與節奏在書與書之間遊蕩,像要逛遍每一條走道每一個角落,我的指尖撫過一本又一本書脊,偶爾我停下腳步,拿起某本書翻閱,他也在我身後定住,像一道影子,我放下書,我們又開始移動,幽靈與幽靈的影子。我沒有真正讀進任何一段字句,我的心在極其遙遠的地方盤旋,一個山坳的村莊,細綿寒冷的雪不停下著,居民靜靜待在家中,從窗戶向外張望,等待著將到來的雪崩,他們不逃,他們好不容易才來到這裡,筋疲力盡,但雪崩的預兆仍未消散,他們只能等待。
直到再沒有東西可逛,再沒有更多書能拉住時間。
「我們找地方坐下來聊聊好嗎?」他問,語氣如同兩天前的訊息。
我們走進eslite café,揀了一張角落臨窗的位子,我在靠裡的位子坐下,他到櫃檯點餐,我們總是喝一樣的熱美式。望著他點餐的背影,我突然想逃,從這裡,從世界任何一個角落逃走,如果我就這樣離席走出咖啡廳,那又會怎樣?但來不及了,他回來了,我逃不了。他小心翼翼地摺起明細,撥弄長桌中央兩罐形狀對稱的胡椒與鹽,慎重地選擇用詞。
「你這幾天,在幹嘛?」他問。
這幾天,指的應該是我們不聯絡的這一週,一週前我們吵了架,為的是他不小心在我們兩週年紀念的日子排了論文meeting,按照往例他見完指導教授心情都不會太好,我不明白為什麼非得是那天,他不明白為什麼不能是那天。晚上也可以慶祝啊。但你心情會不好!那就提前或隔天再慶祝啊。那不一樣啊!兩手一攤,不歡而散,我們誰也不想和誰說話,直到那封兩天前的訊息:「我們找時間好好聊一聊好嗎?我有話想跟你說」。
「沒幹嘛,和平常一樣。」我其實不記得這一個禮拜都在做些什麼,但總之。
他點點頭,什麼也沒說。在各自的沉默間咖啡送上桌,一個有著乾淨整潔笑容的服務生將杯子輕輕擺放在我們中間,我對他微笑道謝,他微微頷首,轉身離開,留下我們與我們的沉默。
咖啡廳裡人不是太多,與我們間隔兩桌的距離有一對中年夫妻比肩而坐,端著一本書輕聲討論,斜前方靠近吧檯的位置則是兩桌隻身前來的客人,一個頭髮長長頗有龐克氛圍的男生,和一個身形嬌小留著俏麗短髮的女生,兩人都在看手機。背景播放著輕柔的鋼琴獨奏,將我們每一個人都包裹在其中。
「小彤,」他喝了一口咖啡,像下定決心般交疊雙手,輕輕喊我,我抬起頭迎向他的視線。
「我覺得,我們好像,不適合繼續在一起了。」
我深深吸氣,感覺從指尖到心臟的所有戰慄在瞬間集體爆裂,形成轟然巨響,巨量的粉狀飛雪遮蔽了天空,世界突然一片黑暗,房屋乘受不住積雪的重量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但我哪裡也去不了,雙腳牢牢釘在地上,我聽見自己發出類似嗯或呃之類語意不清的囁嚅。
「我這幾天想了很多,」他吞了口水繼續說,「也不只這幾天,這陣子,我們一直在吵架,我們不一樣的地方太多,然後,嗯,我覺得我們都很努力了,可是我有點累了,分開會不會對我們比較好,這樣你也會比較快樂。」
「你怎麼知道我會比較快樂?」我的聲音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水底傳上來,還冒著泡泡,波波波波。
「你可能會難過一陣子,但之後你一定會比現在更好,比和我在一起但是一直吵架更好。」
「你怎麼知道,如果我變得更不好呢?」波波波波。
他盯著我,我也用力盯著他,他嘆了口氣,「好,沒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會變得比較好。我沒辦法再繼續這樣下去了。」
「繼續這樣是哪樣?」
「吵架,冷戰,每次見面都要很小心,不知道哪時候會說錯話,你會不開心,然後又不直接講,我又要猜你在不開心什麼,我真的覺得很——」
「我有在努力,」我打斷他,「我也想直接和你說啊,我上次不是就有說我不喜歡每次見面都沒好好聊天就到床上,然後你就生氣了,你就離開了,好幾天都沒有聯絡,你知道那幾天我有多害怕嗎,我以為我們就要這樣分開了,所以我要怎麼辦,我也覺得很累啊,可是我還是在努力,我真的很努力......」
「我知道。」他說,「我知道。」
我們望著彼此,他的眼神堅定但溫柔,他是真的知道。淚水湧上我的眼眶。
「我們不能再努力看看嗎?」我哭起來,像是迷路的孩子,哪裡也去不了,卻沒辦法只是這樣。
「您的巧克力熔岩蛋糕。」方才的服務生又來了,彎身在我們之間安放一方型瓷盤。我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指甲,眼淚啪噠掉在指甲上,我聽見他向服務生道謝,然後是噠噠遠去的腳步聲。我抬起頭。
一顆圓形的蛋糕在我們之間飄著熱氣,綴以一球巨大的香草冰淇淋,我愕然瞪著這咖啡色的玩意兒,蛋糕?這個時候?什麼意思?一瞬間我幾乎以為他要拉開氣球彩帶,碰,騙你的!我們於是在五彩繽紛的彩帶裡相擁而泣。但沒有,他真的只是點了一份蛋糕,「我記得妳喜歡他們的蛋糕,所以......」,所以什麼?所以想讓我開心?所以想作為臨別的禮物?到底誰會在分手到一半時點顆蛋糕還吃得下呢?
「對不起。」他說。
我沒有說話,只是淚眼盯著他,他低下頭,迴避我的視線。其實我明白方才問題的答案,他是NO,我也是NO,我們不能再努力看看,他不能再帶著歉意與我共處,我也無法再滿懷委屈地等待著他,我們不能再扮演Mr. Sorry與Miss Resentful。我一直都明白。
但我說不出口。好我們分手吧。你說得對。
在吸頂燈照射下,冰淇淋開始融化,像乳白色的融雪沿著球面滑落,我盯著那緩慢的質變與位移,像一尊風乾的石像,失去了語言。
「小彤。」他溫柔地喊我,我抬起頭。
「我想了很久,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我們是不是哪裡再調整一下就好了,可是我找不到。我知道你也做了很多努力,可是......」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才繼續「可是說實話,我好像沒辦法覺得開心,看到你努力的樣子,我只覺得壓力好大,好像是我在逼你,我看得出來,你只是裝作沒關係。譬如上禮拜的事好了,你一定隔幾天會來跟我說沒關係啦可以改天再慶祝,論文比較重要,可是你心裡明明不是這樣想,然後我也會接受你的說法,因為這樣就不用再吵架了,我也不用和教授改時間,可是這讓我覺得自己很自私,好像自己方便就好了,但我沒有這樣想,我也想要你開心啊,可是我不知道怎樣你才會真的開心。」
他說的沒錯,我甚至今天原來就打算這麼說,之後再慶祝也沒關係。
「你說的沒錯。」我說。
「如果我就和教授改時間,你會開心嗎?」他問。
我想了一下,搖搖頭,「我會覺得很對不起你,然後擔心你是不是會不開心,會一直觀察你的狀態吧。」
「那就對啦,你不覺得這樣很累嗎?」
很累啊,我在心裡說。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我想找出一萬個可是來為自己辯解,因為承認就輸了。就結束了。就、真、的、結、束、了、啊。
我喝了一口咖啡,好苦,好苦,真的好苦,眼淚又流下來。
「你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也是在這裡嗎?參加講座。」他問。我點點頭。
「那天你穿了一件卡其色格紋的吊帶裙,一樣顏色的毛外套,瀏海這邊還別了一個毛茸茸的髮夾。」他比了一下耳際的位置,「整個人像一隻軟軟的泰迪熊,很可愛。」
「我不記得了。」
「沒關係,我記得很清楚。那時候我不是剛失戀,整個人都很累,好不容易申請到碩士也不想讀,覺得什麼都沒意義,你那時候在準備研究所考試,我還跟你說不要考了,讀書幹嘛,你記得你跟我說什麼嗎?」
我搖搖頭。
「你說『又不是什麼事都需要有意義,人生本來就很多事沒有意義,可是大家還是很努力活著啊』,哇,我那時候真的震驚,第一次有人這樣跟我說。」
我想了一下,我記得這畫面,雖然像訊號不佳的電視螢幕閃爍不定,但是有過這麼一回事。
「我後來也經常想到這句話,然後就會比較平靜。」他停頓了一下,用小茶匙輕輕攪拌咖啡。
「但是,我發現講出這句話的你,好像漸漸消失了,不知道去哪了,而且我總覺得是因為我,是跟我在一起才讓原本那個你不見了。」
那時候的我,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呢?我試著拉開記憶的抽屜,二十二歲的我,大四,課變得很少,有很多自己的時間,朋友們有的出國了,有的已經預備好畢業的工作,只有我一個人在準備研究所考試,是個精神上相對孤獨的階段,但同時也是我第一次這麼長時間和自己相處。讀書累了,我會問自己為什麼要考試,我們現在在做的一切是為了什麼,噢,對了,某一次回台南的客運上我也在想這些。回到家,爸媽都還沒下班,我把陽台曬乾的衣服收下來,摺好打算放回衣櫃,一拉開門,成排襯衫、西裝褲與制服整齊疊放或吊掛,這是他們作為公司職員與超市收銀員的生命,我坐在床上,正對著這些衣服,爸爸媽媽工作時會想著生命的意義嗎?應該不會。他們的人生只是一直埋頭往前跑,沒有停下來的餘裕,直到此刻亦然。我想起背包裡那張上萬塊的補習費單據,想起爸爸的訊息說今天發薪水要買炸雞回家,想起爐子上媽媽早起燉著的滷肉,覺得爸爸媽媽是很偉大的人。我要努力讀書,要努力活著,那好像是我第一次覺得內心長出了某種堅實的什麼。
那時候的自己,去了哪裡呢?
「我覺得那個你沒有消失。」他像在回應我似的說出這句話。我安靜看著他,沒有回應。
「我可能也有不好的地方,之前,我跟研究室的人去吃飯,他們會開我玩笑說妻管嚴,因為我都要先離開去找你,我覺得有點丟臉,所以,嗯。」
「所以你才說想要有更多自己的時間?」
他點點頭,「我是想要有更多自己的時間沒錯,這跟他們無關,只是被笑之後我就...不知道,想到要見面就心情很差。我沒有跟你講他們笑我的事,因為就蠻丟臉的,我說不出來,你可能覺得很突然吧,沒頭沒腦,所以反應才那麼大。」
那是我們一連串爭執的開端。大概半年前嗎?某天晚上他突然說想要更多自己的時間,我們從幾乎天天見面轉為兩三天見一次,再到一個禮拜一次。我質疑他變冷淡,他說哪有是我太黏人,我開始懷疑自己在他心中的重要性,於是更加緊抓每一個細節,一一用放大鏡檢視,疑神疑鬼,又擔心自己小家子氣。也是那時候,我開始讀大量書寫兩性關係的文章,愛是讓彼此自由,愛是給予和包容,愛是前世欠債。到底愛是什麼?我越讀越不明白,但還是想抓住任何可以依靠的浮木。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記得那個部落客嗎,我貼了好多她的文給你,你是故意不回的?」
「對啊,我不知道要回什麼,你有不開心就直接和我說啊,為什麼要轉別人的文章,而且那些內容都超正向的,我看了壓力超大。」
「我後來把那本書丟掉了。」
「噢,是嗎?」他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點點頭,「太好了。」
我低下頭,望著咖啡杯裡自己的倒影,想著他剛才說的話,想著那個時候的我們,我在電腦上著急瀏覽每一篇文章的背影,點開對話框卻什麼回應也沒有的每個瞬間,然後抬起頭。
「你不覺得你其實一直在暗示我,我們的關係出問題,都是因為我,是我的錯?但明明你自己也逃避,你也不想處理問題,只是放著我不管。」
他想了一下,輕輕點頭。
「我承認。」他說。
「我覺得,你應該跟研究室的人說,請他們不要開這種玩笑,很差勁。還有,你應該跟我講這些事的。」
他愣住了,然後點頭,露出淺淺的微笑,「你看,那個你果然沒有消失。」
他的笑容,眼角因瞇起生出的細摺,鼻翼小小的兩顆痣,嘴邊細細的鬍渣,我盯著這張再熟悉不過的臉,試著想將這張臉刻進腦海裡,我喜歡他笑著的模樣,我想記得他笑著的模樣。
我是什麼時候遺失了他的笑容,遺失了我自己的?
「對不起。」我說。
「對不起。」他說。
眼淚從他頰邊緩緩流下,我伸出手,越過桌面輕輕放在他臉上,感覺手心濕濕的,他伸出手覆在我的手背上,然後牽著我緩緩放下,我們隔著桌面握著彼此的手,世界變得很安靜,像下著永不結束的雨。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鬆開手,掏出一張卡片遞給我。
「嘿,你還是可以傳訊息給我,我會回。」他說。
我接過卡片,點點頭,還想說些什麼,但又似乎什麼都沒必要了。
「那就,走囉?我送你去捷運站。」
我們起身,離開前我回頭,望著我們的座位,剩下一半的兩杯咖啡,融化的冰淇淋與不再冒煙的巧克力蛋糕,兩張空著的椅子,然後我想,這是我們最後的畫面。
走出誠品時天已經黑了,細細的彎月掛在空中,我們踩著敦化南路的石板地磚,一點一點接近忠孝敦化站。我們誰也沒有說話,就像來的時候一樣,但手臂相隔了適當的距離,不會觸碰到的距離。我的心不再顫抖,它已經被埋在遙遠的山坳裡,疊著厚厚的雪,冰冷而無聲。
6號出口到了,我們停下腳步。
「我就送你到這裡囉。」他說。
我點點頭。但我們誰也沒有移動腳步。許多人從捷運站出來,許多人走進去,遠方銀行的燈依然亮著,月亮依然掛在空中。
但我們的世界要結束了。
「你先進去吧,我看你進去再走。」他先開口了。
「好。」我說。
轉身的剎那,我回頭,想再看一眼他的臉,他就在那裡,就像我們每一次告別,我朝他揮手,他也朝我揮手,很用力很用力。
然後我走進捷運站,踩著長長的樓梯,橫過長廊,捷運即將進站,但我不想上車,我漫無目的地走著,從某個出口回到地面,ZARA的招牌亮得人睜不開眼,我穿過這條巷子,那條巷子,無數條路縱橫交錯,又回到了誠品。
下行的樓梯通往美食街,太明亮,太喧鬧,再往下,文具館,太溫馨,我在音樂館覓得一個角落蹲下,安靜地哭起來,覺得黑色的裝潢與昏暗的燈光能讓我隱身,誰也不會注意到。
以前吵架時我經常哭,停不下來,可以哭上很久很久,這之間他常常只是看著我哭,我又因為這樣生出更多眼淚。但此刻,眼淚只是一陣一陣,流了,又停了,覺得心和胃都空蕩蕩的,很多回憶跑過,但都抓不住。我盯著正對著我的唱片,封面上的黑人女性也盯著我。你是誰?我問。她沒有回答。我該怎麼辦?她依然沈默。
「那是Nina Simone喔。」
我抬頭,是方才咖啡廳的服務生。他已經換下吧台制服,穿著卡其色襯衫和淡棕色棉質長褲,腋下夾著某張黑膠唱片。
「我看得出來,那上面有寫。」我伸手去指,NINA SIMONE,這麼大的字誰都看得見。
他微笑,「對不起嚇到你,但我其實是想拿你後面的唱片,方便借個位子嗎?」
我回頭,望見身後成排的唱片,趕緊抓起包包起身,移動到NINA SIMONE的展示架旁。他站進我原本的位置,翻找那區的唱片,抽出其中一張仔細端詳,點點頭,夾進腋下。
「那張唱片很不錯,你可以聽看看。」他說。
我正在發呆,過了一會才意識到他在和我說話,那張唱片指的是NINA SIMONE。
我轉頭看看NINA SIMONE,又轉頭看他。
「我剛才分手了。」話出口的瞬間我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和一個陌生人講起這件事,但我突然非常非常想要找人說話,任何人都好。
「我看得出來。」他點點頭,表情沒有一絲驚訝。
「你看得出來?」
「會有各種人來咖啡廳談各種事,拉保險啦,家教啦,告白啦,當然也有人分手。現在我光是站在吧檯遠遠看都能知道嗯那一桌不妙喔。你們是這禮拜的第一對。」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你們是這個禮拜的第一對。自己變成統計數字的一部分有種滑稽感,一想到有那麼多人在分手,突然也覺得沒那麼難過了。取而代之的是隱約的悲哀。
「也是,全世界每天都有很多人在分手。」我自言自語般地說。
「嘿,」他像在想什麼似的歪著頭,「你想聽一個故事嗎?」
「一個故事?什麼樣的故事?」我問。
「愛情故事呀。」他又笑了,從長褲口袋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應該不會花太多時間。如何?」
「好,我要聽。」
他帶著唱片到櫃檯結帳,我在店門口等待。店裡有許多安靜翻找唱片的人,大多是中年男性,他們偶爾小聲交談,應該在討論專輯。試聽區站著一個綁高高包子頭的女生,腳上輕輕踩著節奏,背對著看不到臉,但她的背影看起來很幸福。
「走吧。」他走出店門,黑膠唱片已經塞進雙肩背包裡。我們沿著走廊繞行,在通往文具館的階梯坐下來。
「該從哪裡說起好呢。」他把背包轉到胸前,摳摳鼻子,想了一下。
「我開始聽音樂,是因為前女友。」他說。
「你說的音樂,是指什麼樣的音樂呢?」我問。
「一開始是古典樂。她從五歲就開始練鋼琴了,雖然沒有往職業演奏的方向前進,但她一直都很喜歡彈琴,也很喜歡逛唱片行或參加音樂會,可以這麼說,她是因為想要能自由自在彈琴和聽音樂才放棄成為演奏家的。你有在聽古典樂嗎?」他停下來問我,我搖搖頭。
「我也是。遇見她以前我最喜歡聽的是伍佰,哈,但因為她喜歡,我就陪她聽,雖然沒辦法像她一樣專業,但聽久了也漸漸有點心得,也覺得逛唱片行挺有趣的。我們約會的時候很常逛唱片行,或是在公園角落靠在一起聽mp3,她不是那種只聽古典樂的做作女生,她也聽伍佰,還會跟我討論伍佰的音樂。」
我點點頭。忍不住想我和劭原有什麼共通的興趣呢?可能一起吃好吃的東西吧。
「我們交往了多久......可能四年多?然後有一天她突然說打算出國留學,想和我分手,我嚇一大跳,但還是安慰她說沒關係呀就遠距離試試看,沒試過怎麼知道不行,但她拒絕了。我不懂為什麼要這麼決絕,交往四年,我們已經非常了解對方,我很有信心,相信距離不是問題。但是過了幾天,她又來找我,說很抱歉說了謊,她已經另外有喜歡的人,來往一陣子了,對方是短期來台灣工作的外國人,之後要回國了,她想得很清楚,也想出國生活看看。並不是因為那個人喔,也不是你不好,可是我沒辦法只是這樣下去。她這樣說。」他停下來,嘆了一口氣。
「其實在我們交往中間,她偶爾有提起想出國讀書或工作,都不是很認真,我一直覺得那是很久以後的事,所以從來沒有好好討論過,但那時候講這些都太遲了,沒辦法,我們就這樣分開了。」
「你不生氣嗎?」
「生氣啊,一開始當然超級生氣,想找出那個人揍他一頓的念頭都有。我把她送我的、我們一起買的唱片全丟了,想著我再也不要聽這些爛東西了。」他又摳摳鼻子。
「但是,某一天又經過我們一起去過的唱片行,我忍不住又走進去,想說這是最後一次了,我絕對不再來這裡了。但那天店裡播的音樂真的非常棒,以前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不太會注意到周圍的聲音,我第一次這麼清楚聽到店裡的音樂,馬上就跑去問了櫃檯是哪張唱片,結果就一腳踩進新世界了。」
「新世界?」
「爵士樂。我那陣子聽了超多爵士樂的專輯,覺得沒辦法說出口的心情好像全都被理解了,在音樂裡。後來也一直聽爵士樂,逛唱片行,花了超多錢。」他拍拍背包。
「如果她沒有帶我來逛唱片行的話,我可能不會喜歡上爵士樂吧。或是我們繼續交往下去,不在那麼悲傷的日子走進唱片行,我可能也不會注意到唱片行的背景音樂。那樣的我還會是我嗎?其實我很難想像。爵士樂已經成為我的生活,甚至我的靈魂的一部分了。不好意思說得有點誇張,但這是真的。你聽爵士樂嗎?」
我搖搖頭。
「不常聽音樂?」
「我喜歡S.H.E,和阿妹。」我以極小的聲音說,在古典樂和爵士樂面前提流行音樂好像有點那個。
他點點頭,「她們的和聲很好聽,有一首叫......綠洲?我很喜歡。阿妹也很棒,我從張雨生製作的那時候就有在聽。」
我張大嘴用力點頭,他留意到我的表情,露出微笑。「能感動人的都是好音樂。這是我前女友說的。」
我想了一下,覺得他的故事裡有我怎樣都不明白的地方。「她為什麼要特別和你說實話呢?繼續說謊的話,至少你不會那麼傷心。」
他轉過頭,望著階梯對面遙遠的燈光,「我那時候也這樣問自己,為什麼,為什麼不繼續騙我就好。她的說法是這樣對我比較公平。但什麼是公平?我真的不明白。」
他長長吁了一口氣才繼續說,「但現在回頭看,因為明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痛苦的時間反而縮短了。如果她沒有說實話,我可能會非常眷戀和捨不得吧,也會一直想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甚至會想辦法出國找她。我對於我們就這樣結束四年的感情,沒有什麼疑問,但遺憾是有的。」
疑問和遺憾。我想著這兩者的差別是什麼。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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